走進浮世繪：
波士頓美術館
Apr 08, 2026
UT
自 2017 年與波士頓美術館（Museum of Fine Arts, Boston）攜手合作以來，UNIQLO 持續推出多個靈感源自日本藝術的系列。其中，聚焦浮世繪的系列尤為矚目——該館正正收藏了世界上最具代表性的浮世繪作品之一，因而深受歡迎。今季全新 T 恤以「Blue」與「Animals」為主題，透過鮮明而具衝擊力的圖像設計精彩呈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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成立於 1870 年的波士頓美術館（Museum of Fine Arts, Boston）於 1909 年遷至現址。由波士頓建築師 Guy Lowell 設計，這座新古典主義（Beaux Arts）風格的外牆殿堂珍藏逾 50 萬件作品，年代橫跨史前至當代。葛飾北齋的《神奈川沖浪裏（The Great Wave）》正是 MFA Boston 最廣為人知的浮世繪代表作之一。
在 MFA Boston 的浮世繪收藏中，可見不少作品同一畫像會以不同色彩版本反覆印製。歌川廣重筆下的風景畫，透過普魯士藍細膩而層次豐富的漸變色調，尤為令人印象深刻。在美術館的入口大廳中，廣重《東海道五十三次》系列之一的《京都．三條大橋》，與上方 John Singer Sargent 壁畫中的藍色調彼此呼應，靜靜地產生共鳴。
月岡芳年的一幅浮世繪作品描繪了一名鼠將軍騎乘着巨大的玩具狗，將貓困在紙製零食袋中，率領鼠隊衝鋒陷陣；勢弱的貓群則慌忙潰退。同樣位於美術館正門後方，壯麗的新古典主義建築空間隨之映入眼簾。
以描繪動物著稱的一龍齋芳豐（又名歌川芳豐），在這幅作品中刻畫了一頭在當時日本極為罕見的大象，展現出既具原始力量、又不失玩味魅力的形象。作品陳列於由 Norman Foster 設計、採光充沛的美術館新館現代空間中，讓歷史與當代在此交匯。
作為日本江戶時代深受喜愛的大眾文化形式，浮世繪於 19 世紀乘着航運遠渡重洋，流傳世界各地，並為藝術愛好者所收藏。波士頓美術館（Museum of Fine Arts, Boston）在收藏的質量與規模上，均擁有全球頂尖的浮世繪藏品之一。在一眾專注於浮世繪研究的策展人、修復師與學者帶領下，本專題將帶你走進美術館的幕後世界。透過這些珍貴作品，一同探索色彩背後鮮為人知的故事。
「你知道嗎？葛飾北齋《富嶽三十六景》中，最早期的版本其實一開始全都是藍色的。」Bettina Burr 榮休修復師 Joan Wright 透過細心將《甲州石班澤》兩個不同版本並排展示，引領我們走進浮世繪之藍的世界。在兩幅作品中，漁夫皆立於覆滿植被的岩石突端，拋竿入水，捕捉那一刻微妙而緊張的氣氛。較早期的版本完全以藍色調呈現，而另一幅則為多色版本。「單一藍色的運用，完美喚起清晨的靜謐感覺；彩色版本則更像午後，豐富的色彩構成層次感，並將視覺焦點聚於富士山之上。這只是我的個人詮釋，但色彩在版畫中的運用，確實能深刻影響畫面的情緒氛圍。」Joan 解釋道，彩色版《富嶽三十六景》屬於較後期作品，而早期以普魯士藍印製的版本，極可能源於當時「對普魯士藍新奇感的熱潮」。全版以藍色印刷的作品被稱為「藍摺繪（Aizuri-e）」，本身就是一個廣受歡迎的獨立類型。這些藍色影像展現出令人驚訝的現代設計感，最初由北齋同時代的溪齋英泉率先運用於團扇畫中。「在英泉的藍色作品問世不久後，北齋便開始使用這種藍色，並將整個《富嶽三十六景》系列構想為藍色印刷。這正是一種令人振奮的方式，來慶祝普魯士藍正式進入版畫工坊的色彩調色盤。」
最新 UT 系列正是以這種「浮世繪之藍」為核心。或許是史上最受喜愛的版畫作品，葛飾北齋的《神奈川沖浪裏》亦以藍色作為最鮮明、最關鍵的視覺元素。無論是層層疊起、質感豐富的浪濤、遠方富士山的斜坡線條，還是人物身上的衣紋——當你細心走近欣賞，便會發現這件名作中蘊藏着多樣而細膩的藍色變化。
「我們館藏中一共收藏了 7 幅《神奈川沖浪裏》（大家更熟悉的名字是《The Great Wave》），而今天特別挑選了保存狀態最佳的一幅與大家分享。」波士頓美術館日本版畫策展人 Sarah Thompson 以充滿感染力的熱情說道，作品自然成為全場目光的焦點。她補充道：「MFA Boston 擁有日本以外規模最大的浮世繪收藏，超過 50,000 件作品，其中不少更是同一圖像的不同版本。我們至今仍持續進行其中一項重要工作——為這批龐大的藏品進行細緻編目，並與 Joan 等修復師緊密合作。此外，她自 1999 年起專注投入浮世繪顏料研究，深入探索日本木版畫中色彩的材料與技法，使她對色彩的觀點格外深刻。或許，現在正是時候，從修復師的角度，來好好談談藍色了。」
「回顧約 1805 年前後的版畫作品時，我們發現當中使用了兩種藍色顏料。一種是取自鴨跖草科植物花瓣的露草藍（dayflower），另一種則是靛藍（indigo）。兩者各具獨特特性：露草藍呈灰藍色，且高度水溶性，雖然令印刷過程較為容易，卻也極易受水分與濕氣影響；一旦受損，原本的色彩便可能轉變為帶病態感的綠黃色。事實上，友禪染工藝中傳統上會以露草藍在布料上描繪圖案輪廓，待染色完成後，那些淡藍色線條便可被清洗去除。靛藍則可呈現由深至淺、並帶有綠色底調的藍色層次；由於其顏料顆粒較粗，一直被視為難以印刷，但在技藝純熟的刷師手中，依然能營造出均勻的色塊效果。當把我們的色樣並排比較時，甚至能在露草藍中隱約察覺一絲紫調（順帶一提，浮世繪中最常見的紫色，其實必須透過露草藍與由紅花提煉而成、帶螢光感的紅色顏料「紅花」混合而成）。作為第一種經化學合成的色彩，普魯士藍於 18 世紀初在德國被發現，並在歐洲廣泛應用於油畫與水彩創作。普魯士藍在 18 世紀末傳入日本時價格昂貴；而浮世繪作為一種價格低廉、面向大眾的大量生產藝術形式，當時被認為並不適合使用如此高成本的顏料。所幸至 1820 年代中期，其價格顯著下降，推測與亞洲地區也開始生產有關，因而在經濟上變得可行。其中最早在版畫中運用普魯士藍的浮世繪畫家之一，正是英泉，隨後它亦成為最常被使用的藍色顏料。普魯士藍的穩定性與高度可塑性，為描繪水、天空及畫面中其他元素帶來全新的藍色表現。或許正因這種備受推崇的藍色能夠呈現由深至淺的豐富層次，北齋的《神奈川沖浪裏》才得以成就今日的經典面貌。Joan 表示：「對我而言，這種顏料所能展現的多樣藍色層次，既迷人又富於詩意。」她亦補充道：「刷師在印刷前於版木上對這種藍色的各種處理方式極其成功，使得藍摺繪（Aizuri-e）呈現出如同高質素黑白細顆粒攝影般的質感。」
浮世繪顏料研究成為 Joan 畢生投入的志業，也不難想像，當談及藍色時，她語調與聲線中所流露的那份特別興奮與熱情。
「作為修復師，我們肩負着照顧館藏的責任，因此時刻關注作品的保存狀態、存放方式，以及持續不斷的優化工作。我們的日常工作涵蓋館內策劃展覽與巡迴展，同時還要照料這批規模龐大的藏品，工作始終相當繁忙。而我個人最深的熱情，始終在於印刷色彩。我曾研究過意大利的明暗對照法（Chiaroscuro）與法國的美柔汀版畫（Mezzotint），對不同色彩如何被精準套印產生了濃厚興趣，也因此特別被日本版畫吸引。我覺得運用『見當』（kento）——在版木邊緣刻出的定位記號——來進行套色的系統非常優雅。這種結構不但令印刷更有效率，刷師如何在版木上操控與處理顏色，也同樣令人着迷。過往文獻中，對刷師所使用的色彩材料都有既定說法，但我真正想了解的是：這些顏色實際上究竟是由甚麼材料製成的。然而當時相關的分析研究並不多，因此每次前往東京，我都會走訪染料店，購買據稱用於日本版畫的植物染料原料。之後我與化學系學生合作，運用這些材料重製顏色並進行印刷，作為研究比對的參考樣本。」
後來，這項研究進一步促成她與美術館科學研究部的 Michele Derrick 合作，由 Michele 進行分析，而相關成果如今已被應用於實際版畫中的顏色鑑定。現任 Bettina Burr 助理修復師的安達美智子（Michiko Adachi），最初亦以研究生身分在 Joan 的指導下工作，並在她近年卸下館內職務後，持續與 Wright 合作，將浮世繪顏料研究推向未來。
目前，美智子（Michiko）正透過走訪日本仍然存在的少數生產者，記錄江戶時代色彩印刷所使用的原材料製作方式。她如此描述露草藍（dayflower blue）的製作過程：花朵在清晨綻放，農民便採集其藍色花瓣。由於色彩細緻而極易氧化，加工過程必須極為謹慎，以雙手在水中反覆揉搓花瓣。當色澤達到理想濃度後，便取一張和紙，反覆塗刷，使顏色逐層滲透其中。這種近乎詩意的露草藍培育方式，如今已瀕臨消失，卻仍透過少數農民與日本的非牟利組織得以延續。「要真正理解一種顏色，以及它是如何被製作出來的，親身走訪產地、直接向生產者學習，始終是研究中極為重要的一環，」美智子（Michiko）如是肯定地說。
我們這次的幕後參觀由以下專家帶領（由左至右）：研究科學家 Michele Derrick、日本版畫修復師安達美智子（Michiko Adachi）、日本版畫策展人 Sarah Thompson，以及修復師兼「浮世繪顏料研究」創始人 Joan Wright。Michele 與 Joan 雖已卸下美術館的正式職務，近年退休，但至今仍持續投入研究工作。正如 Joan 所言：「熱情，正是我們工作的原動力。」正是在這些穩健而細緻的雙手守護下，這批舉世聞名的浮世繪館藏得以保存、研究並與世人分享。近年來，MFA Boston 亦曾與阿姆斯特丹國立博物館（Rijksmuseum）合作，協助其建立顏料研究計劃；同時，透過線上資料庫 CAMEO——浮世繪版畫顏料資料庫的所在地——MFA Boston 自 1999 年起便慷慨地向學界與公眾分享這項最前沿的研究成果。
「讓我們來看看鈴木春信於 1770 年創作的《吉原美人圖》吧。春信是第一位設計並完成全彩印刷版畫的藝術家，這類作品被稱為『錦繪（Nishiki‑e）』。這些畫冊是探索早期印刷實踐的絕佳素材。我們將它們視為一座色彩的遊樂場——透過研究發現，當時混合使用了多種不同的顏料。」隨着 Joan 小心翼翼地翻開書頁，她的門生、現任修復師美智子（Michiko）也補充了新的發現。「在較早期的卷冊中，他們會混合不同的黃色與藍色來調製綠色；但到了後期卷冊，則逐漸建立起以靛藍與雌黃（orpiment）為核心的固定色盤。這個變化過程，清楚展現了他們對色彩偏好的逐步形成。」
Joan 接着回憶道：「我們還發現，第一冊中紅色與粉紅色主要使用紅花（benibana）；但隨着卷冊推進，多數紅色則是加入了茜草（madder）來調配。紅花是一種昂貴的材料，但那種像櫻花初綻新芽般的粉紅色——那一個春天特有的顏色——只能單靠紅花才能呈現。而在最後一冊中，他們又回到只使用紅花來表現紅色。這個系列始於春天，而春天，最終也再次到來。」她亦補充說，靛藍與茜草都是在世界各地廣泛使用、歷史悠久的顏料。「在我和美智子（Michiko）查閱的明治時期文獻中，往往認為浮世繪中所有粉色與紅色都來自紅花；然而，透過 MFA Boston 館藏所進行的顏料研究，我們發現茜草其實也被相當頻繁地用於呈現粉紅與紅色。」美智子（Michiko）則指出，考慮到茜草在各種藝術形式中的普遍應用，這樣的發現其實顯得相當自然。江戶時代的刷師並未留下任何已知的顏料配方書，而透過顏料研究逐步拼湊出的理解，也許正是我們目前最接近他們實際操作方式的途徑。
浮世繪捕捉了其時代的氛圍與城市景觀，以各具特色的藝術風格描繪人們的日常生活與非凡瞬間。動物形象亦貫穿於這些作品之中——從人們熟悉的生物，到如大象般在當時日本極為罕見的異國動物。有時被擬人化，有時又以充滿玩味的姿態呈現，這些動物彷彿激發了藝術家無限的想像力。以貓為例，最新 UT 系列所選用的，正是月岡芳年筆下的《貓鼠大戰》。這對本能上的天敵、在無盡追逐中糾纏不休的關係，對江戶時代的人們而言必定再熟悉不過；然而作品中的想像卻將情勢完全翻轉——老鼠憑藉策略與氣勢壓倒貓群，而後者則陷入驚慌失措的狀態。這場高潮迭起的對戰場面，被大膽地呈現在 T 恤之上。另一件作品，歌川國芳的《其まゝ地口 猫飼好五十三疋》則描繪了一群貓咪化身為可愛而調皮的角色，投入各種既逗趣又帶點惡作劇意味的活動，盡情展現藝術家玩味十足的視角與無拘無束的創作力。每一隻貓都被標註為東京至京都東海道五十三站的地名，以諧音雙關的手法巧妙對應地名；幽默感有時甚至略顯牽強，但他對貓的熱愛卻在畫面中呼之欲出。國芳細膩而流動的構圖能力，讓這些貓咪彷彿在畫面中舞動起來，這也是他近年再度受到關注的原因之一——「人們在其中看到了與動漫相似的特質，」波士頓美術館日本版畫策展人 Sarah 如此形容。「其實這件作品是我們近年才入藏的，暫時還沒機會展出。國芳以貓的作品聞名，但館藏中相關作品並不算多——由於 William Sturgis Bigelow 的收藏約佔 MFA Boston 浮世繪館藏的六成，我的推測是，也許 Bigelow 比起貓，更偏愛狗吧？」
波士頓美術館（Museum of Fine Arts, Boston）的浮世繪收藏，匯集了來自 200 多位捐贈者與館方歷年購藏的作品。波士頓常被戲稱為「學者之城」，坐擁哈佛大學、麻省理工學院（MIT）等學術機構所形成的蓬勃學術氛圍，而 MFA Boston 本身亦展現出獨有而強大的吸引力。身為哈佛大學畢業的醫師，同時也是研究日本藝術的傑出學者，William Sturgis Bigelow 於明治時代旅居日本，回國後成為波士頓美術館的館董，任期長達 35 年。除了浮世繪之外，Bigelow 共向美術館捐贈了約 75,000 件日本藝術品，奠定 MFA Boston 作為全球研究日本藝術重要機構的地位。他亦促成學者兼藝術評論家岡倉天心（Okakura Tenshin）加入，使館藏得以在美術館與藝術史脈絡中建立完整而深厚的詮釋背景。「今年正值他辭世的第 00 週年，我們目前正籌備一個關於 Bigelow 的展覽。」MFA Boston 的浮世繪收藏，主要透過每半年輪替一次的展覽與公眾見面。由於館藏以江戶時代（1603–1868）的浮世繪為主，而其所使用的顏料多為植物性材料，對環境特別敏感、容易受損。隨着修復師 Joan Wright 的加入，美術館設立了專屬的浮世繪展示空間，並重新思考其展示哲學；即便如此，每次展出結束後，所有作品仍會被小心收入庫房中至少五年，甚至更長的時間。基於對光線的高度敏感性，沒有任何作品會被永久展出，這份轉瞬即逝的特質，也正好呼應了浮世繪所象徵的——「浮世」，亦即流動不居、短暫而迷人的藝術之美。
波士頓美術館（Museum of Fine Arts, Boston）
地址： 美國麻薩諸塞州波士頓市亨廷頓大道 465 號（465 Huntington Avenue, Boston, MA 02115, U.S.A.）
開放時間：上午 10 時 至 下午 5 時（星期六至星期一、星期三）；上午 10 時 至 晚上 10 時（星期四、星期五）
公眾假期休館日：1 月 1 日（元旦）﹑愛國者日（4 月第 3 個星期一）﹑7 月 4 日（美國獨立日）﹑感恩節（11 月第 4 個星期四）﹑12 月 25 日（聖誕節）
HP: https://www.mfa.org/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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神奈川沖浪裏（浮世繪・Blue）
成立於 1870 年的波士頓美術館（Museum of Fine Arts, Boston）於 1909 年遷至現址。由波士頓建築師 Guy Lowell 設計，這座新古典主義（Beaux Arts）風格的外牆殿堂珍藏逾 50 萬件作品，年代橫跨史前至當代。葛飾北齋的《神奈川沖浪裏（The Great Wave）》正是 MFA Boston 最廣為人知的浮世繪代表作之一。
京都．三條大橋（浮世繪・Blue）
在 MFA Boston 的浮世繪收藏中，可見不少作品同一畫像會以不同色彩版本反覆印製。歌川廣重筆下的風景畫，透過普魯士藍細膩而層次豐富的漸變色調，尤為令人印象深刻。在美術館的入口大廳中，廣重《東海道五十三次》系列之一的《京都．三條大橋》，與上方 John Singer Sargent 壁畫中的藍色調彼此呼應，靜靜地產生共鳴。
貓與鼠之戰（浮世繪・Animals）
月岡芳年的一幅浮世繪作品描繪了一名鼠將軍騎乘着巨大的玩具狗，將貓困在紙製零食袋中，率領鼠隊衝鋒陷陣；勢弱的貓群則慌忙潰退。同樣位於美術館正門後方，壯麗的新古典主義建築空間隨之映入眼簾。
印度之巨象（浮世繪・Animals）
以描繪動物著稱的一龍齋芳豐（又名歌川芳豐），在這幅作品中刻畫了一頭在當時日本極為罕見的大象，展現出既具原始力量、又不失玩味魅力的形象。作品陳列於由 Norman Foster 設計、採光充沛的美術館新館現代空間中，讓歷史與當代在此交匯。
Behind the Scenes: Ukiyo-e at the MFA Boston
MFA Boston 珍藏的葛飾北齋《神奈川沖浪裏》之中，備受矚目的，正是其中極為罕見、印刷狀態最出色的第七版拓印。
作為日本江戶時代深受喜愛的大眾文化形式，浮世繪於 19 世紀乘着航運遠渡重洋，流傳世界各地，並為藝術愛好者所收藏。波士頓美術館（Museum of Fine Arts, Boston）在收藏的質量與規模上，均擁有全球頂尖的浮世繪藏品之一。在一眾專注於浮世繪研究的策展人、修復師與學者帶領下，本專題將帶你走進美術館的幕後世界。透過這些珍貴作品，一同探索色彩背後鮮為人知的故事。
浮世繪之藍：隱藏於色彩中的故事
「你知道嗎？葛飾北齋《富嶽三十六景》中，最早期的版本其實一開始全都是藍色的。」Bettina Burr 榮休修復師 Joan Wright 透過細心將《甲州石班澤》兩個不同版本並排展示，引領我們走進浮世繪之藍的世界。在兩幅作品中，漁夫皆立於覆滿植被的岩石突端，拋竿入水，捕捉那一刻微妙而緊張的氣氛。較早期的版本完全以藍色調呈現，而另一幅則為多色版本。「單一藍色的運用，完美喚起清晨的靜謐感覺；彩色版本則更像午後，豐富的色彩構成層次感，並將視覺焦點聚於富士山之上。這只是我的個人詮釋，但色彩在版畫中的運用，確實能深刻影響畫面的情緒氛圍。」Joan 解釋道，彩色版《富嶽三十六景》屬於較後期作品，而早期以普魯士藍印製的版本，極可能源於當時「對普魯士藍新奇感的熱潮」。全版以藍色印刷的作品被稱為「藍摺繪（Aizuri-e）」，本身就是一個廣受歡迎的獨立類型。這些藍色影像展現出令人驚訝的現代設計感，最初由北齋同時代的溪齋英泉率先運用於團扇畫中。「在英泉的藍色作品問世不久後，北齋便開始使用這種藍色，並將整個《富嶽三十六景》系列構想為藍色印刷。這正是一種令人振奮的方式，來慶祝普魯士藍正式進入版畫工坊的色彩調色盤。」
北齋的大藍時代
最新 UT 系列正是以這種「浮世繪之藍」為核心。或許是史上最受喜愛的版畫作品，葛飾北齋的《神奈川沖浪裏》亦以藍色作為最鮮明、最關鍵的視覺元素。無論是層層疊起、質感豐富的浪濤、遠方富士山的斜坡線條，還是人物身上的衣紋——當你細心走近欣賞，便會發現這件名作中蘊藏着多樣而細膩的藍色變化。
「我們館藏中一共收藏了 7 幅《神奈川沖浪裏》（大家更熟悉的名字是《The Great Wave》），而今天特別挑選了保存狀態最佳的一幅與大家分享。」波士頓美術館日本版畫策展人 Sarah Thompson 以充滿感染力的熱情說道，作品自然成為全場目光的焦點。她補充道：「MFA Boston 擁有日本以外規模最大的浮世繪收藏，超過 50,000 件作品，其中不少更是同一圖像的不同版本。我們至今仍持續進行其中一項重要工作——為這批龐大的藏品進行細緻編目，並與 Joan 等修復師緊密合作。此外，她自 1999 年起專注投入浮世繪顏料研究，深入探索日本木版畫中色彩的材料與技法，使她對色彩的觀點格外深刻。或許，現在正是時候，從修復師的角度，來好好談談藍色了。」
Sarah Thompson —— 波士頓美術館日本版畫策展人。
藍色的演變
「回顧約 1805 年前後的版畫作品時，我們發現當中使用了兩種藍色顏料。一種是取自鴨跖草科植物花瓣的露草藍（dayflower），另一種則是靛藍（indigo）。兩者各具獨特特性：露草藍呈灰藍色，且高度水溶性，雖然令印刷過程較為容易，卻也極易受水分與濕氣影響；一旦受損，原本的色彩便可能轉變為帶病態感的綠黃色。事實上，友禪染工藝中傳統上會以露草藍在布料上描繪圖案輪廓，待染色完成後，那些淡藍色線條便可被清洗去除。靛藍則可呈現由深至淺、並帶有綠色底調的藍色層次；由於其顏料顆粒較粗，一直被視為難以印刷，但在技藝純熟的刷師手中，依然能營造出均勻的色塊效果。當把我們的色樣並排比較時，甚至能在露草藍中隱約察覺一絲紫調（順帶一提，浮世繪中最常見的紫色，其實必須透過露草藍與由紅花提煉而成、帶螢光感的紅色顏料「紅花」混合而成）。作為第一種經化學合成的色彩，普魯士藍於 18 世紀初在德國被發現，並在歐洲廣泛應用於油畫與水彩創作。普魯士藍在 18 世紀末傳入日本時價格昂貴；而浮世繪作為一種價格低廉、面向大眾的大量生產藝術形式，當時被認為並不適合使用如此高成本的顏料。所幸至 1820 年代中期，其價格顯著下降，推測與亞洲地區也開始生產有關，因而在經濟上變得可行。其中最早在版畫中運用普魯士藍的浮世繪畫家之一，正是英泉，隨後它亦成為最常被使用的藍色顏料。普魯士藍的穩定性與高度可塑性，為描繪水、天空及畫面中其他元素帶來全新的藍色表現。或許正因這種備受推崇的藍色能夠呈現由深至淺的豐富層次，北齋的《神奈川沖浪裏》才得以成就今日的經典面貌。Joan 表示：「對我而言，這種顏料所能展現的多樣藍色層次，既迷人又富於詩意。」她亦補充道：「刷師在印刷前於版木上對這種藍色的各種處理方式極其成功，使得藍摺繪（Aizuri-e）呈現出如同高質素黑白細顆粒攝影般的質感。」
色彩的起源
浮世繪顏料研究成為 Joan 畢生投入的志業，也不難想像，當談及藍色時，她語調與聲線中所流露的那份特別興奮與熱情。
「作為修復師，我們肩負着照顧館藏的責任，因此時刻關注作品的保存狀態、存放方式，以及持續不斷的優化工作。我們的日常工作涵蓋館內策劃展覽與巡迴展，同時還要照料這批規模龐大的藏品，工作始終相當繁忙。而我個人最深的熱情，始終在於印刷色彩。我曾研究過意大利的明暗對照法（Chiaroscuro）與法國的美柔汀版畫（Mezzotint），對不同色彩如何被精準套印產生了濃厚興趣，也因此特別被日本版畫吸引。我覺得運用『見當』（kento）——在版木邊緣刻出的定位記號——來進行套色的系統非常優雅。這種結構不但令印刷更有效率，刷師如何在版木上操控與處理顏色，也同樣令人着迷。過往文獻中，對刷師所使用的色彩材料都有既定說法，但我真正想了解的是：這些顏色實際上究竟是由甚麼材料製成的。然而當時相關的分析研究並不多，因此每次前往東京，我都會走訪染料店，購買據稱用於日本版畫的植物染料原料。之後我與化學系學生合作，運用這些材料重製顏色並進行印刷，作為研究比對的參考樣本。」
後來，這項研究進一步促成她與美術館科學研究部的 Michele Derrick 合作，由 Michele 進行分析，而相關成果如今已被應用於實際版畫中的顏色鑑定。現任 Bettina Burr 助理修復師的安達美智子（Michiko Adachi），最初亦以研究生身分在 Joan 的指導下工作，並在她近年卸下館內職務後，持續與 Wright 合作，將浮世繪顏料研究推向未來。
目前，美智子（Michiko）正透過走訪日本仍然存在的少數生產者，記錄江戶時代色彩印刷所使用的原材料製作方式。她如此描述露草藍（dayflower blue）的製作過程：花朵在清晨綻放，農民便採集其藍色花瓣。由於色彩細緻而極易氧化，加工過程必須極為謹慎，以雙手在水中反覆揉搓花瓣。當色澤達到理想濃度後，便取一張和紙，反覆塗刷，使顏色逐層滲透其中。這種近乎詩意的露草藍培育方式，如今已瀕臨消失，卻仍透過少數農民與日本的非牟利組織得以延續。「要真正理解一種顏色，以及它是如何被製作出來的，親身走訪產地、直接向生產者學習，始終是研究中極為重要的一環，」美智子（Michiko）如是肯定地說。
左上：修復師 Joan Wright 指着歌川國貞以藍色印製的《青樓美人系列》。
左下：（由上而下）為浮世繪顏料研究製作的露草藍、靛藍與普魯士藍色樣。
右上：北齋對浪形構圖的研究，同時展現了《神奈川沖浪裏》中普魯士藍的強烈對比，以及《浪間飛脚船》中所見的露草藍。
右下：美智子（Michiko）現正承接這項顏料研究，將其延續至未來。
Carrying forward the legacy of Ukiyo-e
浮世繪的守護者
我們這次的幕後參觀由以下專家帶領（由左至右）：研究科學家 Michele Derrick、日本版畫修復師安達美智子（Michiko Adachi）、日本版畫策展人 Sarah Thompson，以及修復師兼「浮世繪顏料研究」創始人 Joan Wright。Michele 與 Joan 雖已卸下美術館的正式職務，近年退休，但至今仍持續投入研究工作。正如 Joan 所言：「熱情，正是我們工作的原動力。」正是在這些穩健而細緻的雙手守護下，這批舉世聞名的浮世繪館藏得以保存、研究並與世人分享。近年來，MFA Boston 亦曾與阿姆斯特丹國立博物館（Rijksmuseum）合作，協助其建立顏料研究計劃；同時，透過線上資料庫 CAMEO——浮世繪版畫顏料資料庫的所在地——MFA Boston 自 1999 年起便慷慨地向學界與公眾分享這項最前沿的研究成果。
探索色彩的力量
「讓我們來看看鈴木春信於 1770 年創作的《吉原美人圖》吧。春信是第一位設計並完成全彩印刷版畫的藝術家，這類作品被稱為『錦繪（Nishiki‑e）』。這些畫冊是探索早期印刷實踐的絕佳素材。我們將它們視為一座色彩的遊樂場——透過研究發現，當時混合使用了多種不同的顏料。」隨着 Joan 小心翼翼地翻開書頁，她的門生、現任修復師美智子（Michiko）也補充了新的發現。「在較早期的卷冊中，他們會混合不同的黃色與藍色來調製綠色；但到了後期卷冊，則逐漸建立起以靛藍與雌黃（orpiment）為核心的固定色盤。這個變化過程，清楚展現了他們對色彩偏好的逐步形成。」
Joan 接着回憶道：「我們還發現，第一冊中紅色與粉紅色主要使用紅花（benibana）；但隨着卷冊推進，多數紅色則是加入了茜草（madder）來調配。紅花是一種昂貴的材料，但那種像櫻花初綻新芽般的粉紅色——那一個春天特有的顏色——只能單靠紅花才能呈現。而在最後一冊中，他們又回到只使用紅花來表現紅色。這個系列始於春天，而春天，最終也再次到來。」她亦補充說，靛藍與茜草都是在世界各地廣泛使用、歷史悠久的顏料。「在我和美智子（Michiko）查閱的明治時期文獻中，往往認為浮世繪中所有粉色與紅色都來自紅花；然而，透過 MFA Boston 館藏所進行的顏料研究，我們發現茜草其實也被相當頻繁地用於呈現粉紅與紅色。」美智子（Michiko）則指出，考慮到茜草在各種藝術形式中的普遍應用，這樣的發現其實顯得相當自然。江戶時代的刷師並未留下任何已知的顏料配方書，而透過顏料研究逐步拼湊出的理解，也許正是我們目前最接近他們實際操作方式的途徑。
左：自 1999 年展開的「浮世繪顏料研究」計劃中，研究團隊透過分析並重製各種材料，以深入理解不同顏料的特性。
中：鈴木春信的木版印刷畫冊《吉原美人圖》。
右：館內科學研究實驗室所運用的最先進技術之一——光纖反射光譜分析（fiber optics reflectance spectroscopy）
MFA 波士頓美術館的浮世繪精選
令人着迷的動物們
浮世繪捕捉了其時代的氛圍與城市景觀，以各具特色的藝術風格描繪人們的日常生活與非凡瞬間。動物形象亦貫穿於這些作品之中——從人們熟悉的生物，到如大象般在當時日本極為罕見的異國動物。有時被擬人化，有時又以充滿玩味的姿態呈現，這些動物彷彿激發了藝術家無限的想像力。以貓為例，最新 UT 系列所選用的，正是月岡芳年筆下的《貓鼠大戰》。這對本能上的天敵、在無盡追逐中糾纏不休的關係，對江戶時代的人們而言必定再熟悉不過；然而作品中的想像卻將情勢完全翻轉——老鼠憑藉策略與氣勢壓倒貓群，而後者則陷入驚慌失措的狀態。這場高潮迭起的對戰場面，被大膽地呈現在 T 恤之上。另一件作品，歌川國芳的《其まゝ地口 猫飼好五十三疋》則描繪了一群貓咪化身為可愛而調皮的角色，投入各種既逗趣又帶點惡作劇意味的活動，盡情展現藝術家玩味十足的視角與無拘無束的創作力。每一隻貓都被標註為東京至京都東海道五十三站的地名，以諧音雙關的手法巧妙對應地名；幽默感有時甚至略顯牽強，但他對貓的熱愛卻在畫面中呼之欲出。國芳細膩而流動的構圖能力，讓這些貓咪彷彿在畫面中舞動起來，這也是他近年再度受到關注的原因之一——「人們在其中看到了與動漫相似的特質，」波士頓美術館日本版畫策展人 Sarah 如此形容。「其實這件作品是我們近年才入藏的，暫時還沒機會展出。國芳以貓的作品聞名，但館藏中相關作品並不算多——由於 William Sturgis Bigelow 的收藏約佔 MFA Boston 浮世繪館藏的六成，我的推測是，也許 Bigelow 比起貓，更偏愛狗吧？」
左：月岡芳年《貓鼠大戰》。
右：歌川國芳《其まゝ地口 猫飼好五十三疋》。
Bigelow 的收藏
波士頓美術館（Museum of Fine Arts, Boston）的浮世繪收藏，匯集了來自 200 多位捐贈者與館方歷年購藏的作品。波士頓常被戲稱為「學者之城」，坐擁哈佛大學、麻省理工學院（MIT）等學術機構所形成的蓬勃學術氛圍，而 MFA Boston 本身亦展現出獨有而強大的吸引力。身為哈佛大學畢業的醫師，同時也是研究日本藝術的傑出學者，William Sturgis Bigelow 於明治時代旅居日本，回國後成為波士頓美術館的館董，任期長達 35 年。除了浮世繪之外，Bigelow 共向美術館捐贈了約 75,000 件日本藝術品，奠定 MFA Boston 作為全球研究日本藝術重要機構的地位。他亦促成學者兼藝術評論家岡倉天心（Okakura Tenshin）加入，使館藏得以在美術館與藝術史脈絡中建立完整而深厚的詮釋背景。「今年正值他辭世的第 00 週年，我們目前正籌備一個關於 Bigelow 的展覽。」MFA Boston 的浮世繪收藏，主要透過每半年輪替一次的展覽與公眾見面。由於館藏以江戶時代（1603–1868）的浮世繪為主，而其所使用的顏料多為植物性材料，對環境特別敏感、容易受損。隨着修復師 Joan Wright 的加入，美術館設立了專屬的浮世繪展示空間，並重新思考其展示哲學；即便如此，每次展出結束後，所有作品仍會被小心收入庫房中至少五年，甚至更長的時間。基於對光線的高度敏感性，沒有任何作品會被永久展出，這份轉瞬即逝的特質，也正好呼應了浮世繪所象徵的——「浮世」，亦即流動不居、短暫而迷人的藝術之美。
波士頓美術館（Museum of Fine Arts, Boston）
地址： 美國麻薩諸塞州波士頓市亨廷頓大道 465 號（465 Huntington Avenue, Boston, MA 02115, U.S.A.）
開放時間：上午 10 時 至 下午 5 時（星期六至星期一、星期三）；上午 10 時 至 晚上 10 時（星期四、星期五）
公眾假期休館日：1 月 1 日（元旦）﹑愛國者日（4 月第 3 個星期一）﹑7 月 4 日（美國獨立日）﹑感恩節（11 月第 4 個星期四）﹑12 月 25 日（聖誕節）
HP: https://www.mfa.org/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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